第二天清晨，一觉醒来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，耳边传来婉转的鸟鸣。推开窗户，眼前青山如钿，薄雾如缦，绿林深处白墙红瓦，楼宇如画。山脚下，一条河流穿镇而过，那就是有名的赤水河了。此时此刻我恍然如梦，我心仪中的国酒之都竟藏在深山腹地，仿佛躲避着什么又守护着什么，却又一尘不染得像世外桃源啊！

　　我们到茅台酒厂是为中华姓氏文化节拉广告赞助的，美其名曰是文化使者，说白了就是为文化节筹钱。在此之前，我已经陪着周口市委副书记王爱女士、宣传部长穆仁先先生和河南亿星公司的李士强老总来过这一趟。对他们的到来，茅台酒厂在家的领导整体出迎，倾力相陪，场面煞是隆重。尤其是李士强老总，他本是茅台酒的大客户，销售产值做到全国二、三位的份儿上，茅台的老总们对他如敬上帝，风光自不待言。有了上一次的铺垫，这一次的使命本该轻松一些，但是谈判未果，诸事难料，茅台究竟愿意不愿意为姓氏文化节埋单，我心里仍然忐忑不安。

　　真是应了“酒香不怕巷子深”的老话，茅台酒厂在如此偏远的地方，但是找上门来拉广告、作宣传的仍然络绎不绝。我们的谈判被安排在下午，但是当我们赶到办公室，却发现四五拨儿客人都等候在那里。有中央电视台的、凤凰卫祝中文台的、北京电视台的、湖南电视台的，还有一位长发飘逸的先生是位摄影家，他告诉我他有一个美好的创意，要茅台酒厂赞助刚从雅典归来的奥运健儿的庆功会，他能让每一位金牌得主在茅台的厂旗上签名，然后他送给每一位金牌得主一幅等身照片。接待我们的是负责宣传策划的叶远鸣先生，对这些远道而来、带着不同建议和希望的人，叶先生总是恭敬地沏上茶水，面带微笑地洗耳恭听，然后娓娓道来，说明能否与之合作。我们的谈判，让我感到出乎意料的顺利。茅台酒厂主管销售的副总经理杜光义只和我谈了十分钟就大盘落定，转而就让叶远鸣先生和我谈具体的广告实施意见了。现在想起来我当时有点迂，很有些书呆子味儿。我讲述姓氏文化节的创办意义，从伏羲氏定姓氏、制嫁娶、创造龙的图腾，到万姓同根，根在周口，足足说了十多分钟。这些从猴子变人说起的介绍方法，弄得杜总最后不得不笑着打断我的话。他很直接地告诉我，周口的文化就不用细说了，他到过周口，知道那里的传统文化深厚得很。厂委会已经开会研究过，决定以总价值80万元的广告投入参与中华姓氏文化节。我听了以后马上说，能不能90万呢？太昊伏羲可是三皇之首，华夏始祖第一人呢！用我们的中国白酒第一酒，敬献华夏始祖第一人，意义可是非同小可呢！这本来是谈判桌上常有的讨价还价，杜总真要拒绝也就算了。可他犹豫片刻，然后笑着对我说，这个创意很好，90万就90万吧。事情就这么简单，没有讨价还价，没有拖泥带水，仿佛彼此之间只是一个君子之约，相视一笑就轻松搞定。接下来叶远鸣先生和我谈合作方式，他总是寻求帮助的目光看着我，用商量的口气对我说：这样做可以吗？不会太为难吧？说实话，以国酒茅台的品牌价值，以90万元的大额投入，他完全可以规定我做什么。可是人家就是那么谦恭，就是那么委婉，像求一个老朋友帮忙，注定了要让你感动一把！到了这般境界，我才知道什么是大家风范！

　　二

　　在茅台酒厂做客，真正让你感动的是吃饭，是喝酒。那一份热闹，那一份亲情，那一份五湖四海的宽容，那一份南腔北调的调侃，最终都化作浓浓的酒香沁入肺腑，让人回味无穷。

　　我不知道茅台的饭厅里都接待过哪些级别的大人物，单从博物馆收藏的历史照片上看，至少也有几百位吧。餐厅服务员开玩笑告诉我，这里的每一把椅子都值得收藏，它们亲近过许多伟人的尊臀，近到我们自己的党和国家领导人，远至欧洲的总统、非洲的国王、日本的首相，还有东南亚的王子和公主。由此我想到坊间一种说法，说茅台很注重与政府之间的关系，很会打政府牌。建军节时，茅台酒厂派出几路大员分赴全国各地劳军，深得将军们的赏识。我想，茅台的老总们比着普通酒厂的老总又多了一项功能，那就是接待。而且这种功能很大程度上是政治功能，是茅台酒国酒身份人格化的象征。试想，中国哪种白酒还能像茅台这样更具有政治文化功能呢？

　　尽管茅台的老总们接待过许多到访的名人和视察的贵人，但他们接待最多的还是普通人。普通的经销商，普通的业务员，普通的策划师，普通的广告人，他们在茅台通往外面世界的盘山路上熙来攘往，寒暑不辍，甚至昼夜不舍，成为茅台路上一道最耐人的风景。茅台的老总们对这些人从不怠慢，但接待起来又别具一格，一个字———亲！我第一次到茅台的时候，因为陪着领导，感受到的是礼遇和尊重。第二次到茅台，我成了一普通分子，混堆儿吃饭，放胆喝酒，无拘无束中感受到茅台人至真至诚的一面。我们到达的当天上午，正赶上一个会议，中午吃饭时人特多，两间大厅熙熙攘攘，茅台的高层全部出席。我第一次见到茅台酒厂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季克良先生。季先生年届花甲，满头银发，长相有几分像老外，气质却纯粹的儒雅。我知道季先生奉献茅台四十年，被评为“中国十大功勋企业家”，从大学毕业的技术员到白发如雪的董事长，他本人就是茅台的精神典范和形象大使。这样一位人物给大家敬酒，居然举杯即干，一饮而尽，豪放得像一位北方汉子。季公之后，袁仁国董事长、乔洪总经理都来敬酒，他们喝得和季公一样实在。所有的客人敬过来，三位老总都成红脸关公了。这情形让我感动不已。喝酒固然是一件小事，但时下官场多是秀儿，一杯酒水端到底，脖子仰天滴酒不沾的人多了，像季公他们这样以诚相见的喝法确实不见了。常言道文风如人，岂不闻酒风如人？能与小人物干杯的大人物，才是真正的大人物。

　　到了晚上，开会的人走了，饭厅里摆的几桌酒席，招待的是电视台的记者、外省的经销商和我们拉广告的。我想季公中午喝多了，不会再来的，可是还没等我们坐定，三位老总又都来了。我问陪我的叶远鸣先生，今晚没有重要人物，老总们怎么还要出席呢？叶先生小声告诉我，茅台酒厂有个规定，凡是在家的领导，都要陪客人吃饭，不管客人是中央首长还是一般的业务员，都是陪的。这种做法儿目的在于增强茅台的亲和力，是打造人文茅台的一种举措。我听了话半晌无语。凭着茅台的品牌，茅台人犯不着这么做，可茅台人对待客户竟如此细致，真可谓用心良苦啊！那天晚上，季公就入了我们的伙儿，还拉我做了他的主宾。同桌的有深圳一家投资咨询公司的两位白领，有北京电视台的两位美眉、一位摄像师，还有那位长发飘逸的摄影家。大家欢聚一堂，像朋友一样无拘无束，酒喝得格外开心。季公一会儿和两位白领斗酒，一会儿和两位美眉逗笑，还和长发飘逸的摄影家打赌说，非把他喝醉一回不行。我望着季公，不由心里暗想，这位中国白酒界的泰斗人物，他手中的杯子不知给多少伟人名人敬过酒，但给普通人敬酒仍然如此亲切，如此恭敬，如此激情！长者风范，顽童兴趣，随和而天真，厚道而儒雅，既没有财富骄人的气势，也不摆“功勋企业家”的谱儿。这就是茅台人季公留给我的印象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喝多了。半夜里醒来，脑子格外清醒，又想起季公的话：卖酒的就要喝酒，卖酒的不喝酒，咋能知道自己的酒好与不好呢？这话好朴实啊，但就像茅台酒一样，值得回味！

　　三

　　两次茅台之行，加起来才四五天的光景，但总觉得与茅台结了一次深深的缘，总觉得茅台有什么东西深深影响了我。

　　第二天上午签了合同，饭前还有点儿时间，我一个人又一次到国酒文化城里徜徉。在这座据说世界上最大的酒文化博物馆里，我漫步走过从汉代到当代2000多年酒文化的历史长廊，第一次思索酒对生命的意义。我总以为酒是自由精神的火焰，点燃的是人类的幻觉与梦想。即便是一个酒鬼，所释放的也是精神的自由和张力。不可想像一个没有酒的人类将成什么样子。然而，看完七个展馆那么多的雕塑和收藏，我反倒有点失望。我觉得许多展品过于铺张，在阐释酒对生命的意义上，还不如茅台路上几十年如一日来得真实，也没有茅台酒库里几万吨酒的海洋来得夸张。凡事都搁不住细想：茅台人守着一个深山窝子，世世代代造酒，到底图个啥呢？全中国、全世界那么多人喜欢茅台酒，为了喝到茅台不惜辗转万里跋山涉水，又图个什么？难道造酒的只图个赚钱，喝酒的只图个好喝？我想不仅如此吧？从本质上讲，人类永远是自然的儿童：在自然的怀抱里，才会有儿童的天真和灵性。而酒则是自然的酿造，是自然母亲滋养人类天真和灵性的雨露甘霖。人类有时候太理性了，需要一点乱性的东西来释放浪漫。酒能乱性，这话包含了中国式的暖昧，同时也泄漏出人文主义的春光。而在希腊神话中，酒神巴库斯干脆就是一个浪漫和享乐之神。这个解释似乎有点玄，其实也就是这个理儿。从这个意义上讲，茅台人可谓功莫大焉。他们汲取自然的甘泉奉献给人们，帮助人们滋养天真和灵性。中国人的生活由此变得更加滋润，平添出几分灵气和豪爽。可以说，中国人钟情茅台，就像法国人钟情白兰地，英国人钟情威士忌。听说茅台二字，不管会喝酒还是不会喝酒的中国人都会眼睛一亮，那眼神里透出的光彩，正是一份天真烂漫的渴望！而这份渴望，也正是茅台的生命底蕴和传世魅力之所在。

　　望着挺拔巍峨宫阙一般的国酒文化城，我别有一番感触。规模宏伟既是财富的象征，同时也印证了茅台人要把酒文化进行到底决心。我听茅台酒厂的领导说，茅台的发展有三个定位：绿色茅台、科技茅台、人文茅台。我觉得人文茅台的定位是最高的，也是最难的。因为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可以得到的。比方说时间和岁月，亲情和仁爱，信赖和友谊等等，而这些正是人文茅台最基本的素材。所谓人文茅台，就我的理解，那是历史和文化的沉淀，是岁月与人生的积累，是人性与亲情的关怀，是道德与操行的执着，是诚信和友谊的守望……我曾听说一个故事，说茅台酒厂历史上曾有过搬家的设想，要搬到贵阳或别的城市附近去，但是因为水质的问题而最后没有搬成。其实这是自然的执着与信守在无意中守护了茅台。一种物产只能出于某个地方，江南为桔，江北为枳，这是大自然的奥秘，谁也奈何不得。但是退一步问，如果搬家搬成了，新出的酒还叫茅台酒吗？如果还叫茅台酒，那就像做过亲子鉴定知道不是亲儿子还说是亲儿子一样别扭。如果不叫茅台酒，试问中国人的茅台情结将何以安慰？要知道茅台酒已经是一种东方文化的象征，毁灭一种文化那是和战争罪行一样残忍的事。我还听说一个故事，上世纪90年代，国内4万家白酒企业在市场上无序竞争、硝烟四起，有人建议茅台酒厂利用自己的金字招牌，采用当时很风行的做法收购一些小酒厂来增加产量。这个建议一旦采用，茅台酒厂可以一夜暴富，酒库都不用贮酒，干脆盛金币得了。建议是好心的，但茅台酒厂一口回绝了。季克良毋庸置疑地说：“我们不跟风！”好一个不跟风！这是人为的执着与信守，有意地守护了茅台。不敢想像，如果当时采纳了那个建议，全国各地像雨后春笋冒出许多茅台酒厂那将是一种什么后果？只怕把如来佛请出来，也分不出真假茅台来了！茅台人用自己水晶般纯粹的德行面对市场，四面来风岿然不动，为中国守护了一个世界品牌，为世界守护了一缕百年不变的浓浓酒香。现在，茅台酒以每年一万吨的产量投放市场，但仍然供不应求。茅台人最终得到的市场回报是丰厚的，所谓厚德载物，这是历尽沧桑而不变的道理。这个道理被茅台人始终不渝地实践着，成为打造人文茅台最深厚的道德底蕴。立足茅台，奉献社会，成就自我，完美人生，这是茅台的厂训。从这条厂训里我读懂了茅台。

　　离开茅台镇已是下午，车子沿着赤水河蜿蜒而行，阳光从寒婆岭上洒下，雨后的茅台山峰更加苍翠，楼房更加清新，空气中的酒香更加醉人。眼前的风景一闪而过，远方的办公大楼却矗立不动，仿佛正和我寓目相送。我忽然顿悟：天下人都说茅台酒好喝，好喝的原因固然很多，好山好水好酿造等等，但是在我看来还有一个原因，就是人好。好人酿好酒，这应该是茅台酒好喝的第一个原因，也是最好一个原因。